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川西农事:丰年稻香话拌桶

2018-10-15 10:00:44  信息来源:本站原创  编辑:郑嘉仪 审核:郑红梅

川西农事:丰年稻香话拌桶

□  文/杨辉祥  图/张超云


农谚云,“秋前十天无谷打,秋后十天满坝黄”,“谷子怕白露”。意思是说,一过立秋,水稻就成熟了,农民应该在白露前把水稻收割回家。立秋不久,地处川西平原边陲的邛崃境内也是一派繁忙的收割水稻的景象。邛崃山丘坝均有。在坝区的高端农业开发区,十几台收割机“突突突”地在几千亩稻田里来回作业。收割完一亩稻子,对它们来说只是小菜ー碟。

而在邛崃的西南山区,人们除了看到很多小型的收割机在田间收割以外,还看到一些农民在拌桶上摔打收割了的水稻。这里有人在弯腰割谷,有人在挥动稻谷把子打谷,拌桶发出了“咚咚”的声响。这些现代的收割机和传统的拌桶同时出现,一个正在大踏步进入农业生产领域,一个正在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,两种农业收获工具的历史轨迹在邛崃相交、相遇相映,除了让人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外,也让人对川西多样化的农业方式及农村现状增加了一份认识。



释名:拌桶、板桶及半桶

拌桶具体起于何时不得而知,总之是自古就有。在过去,川西地区拌桶的使用非常普遍,很多农户家里都有。拌桶与犁耙、耕牛一起,列为农户的三大重要的大型农具。四川地区秋收时节,往往高温多雨,耕地湿润,而且还有很多冬水田,谷子成熟必须一次性收割脱粒,运回家里,不然会生霉发芽。

拌桶能把收割和脱粒的事一次性在田里完成。不像有些地方,气候和土地都干燥(如中国北方很多地区),可以将水稻割倒之后,在田里堆垛,过一段时间,再运回打谷场,进行脱粒。拌桶在四川地区出现和流行,主要是适应了四川的气候和耕地条件。

拌桶的“拌”字是音译。按照有关词语解释,拌的原意是搅和的意思,因为是搅和,也含有碰撞和摩擦的意思了。川西坝子的人把物品使劲往地下摔打的动作,也称为拌。如有人气极,怒而将碗使劲摔在地下,破碎了。人们说,他气惨了,把碗都拌烂了。稻子在拌桶内木板上摔打的动作,也可以说成拌。所以,叫拌桶应该是正确的。但有人却不认同这个“拌”字。

我认识的一位语文老师曾说拌桶的“拌”,应该是“板”。他说,拌桶其实就是几块木板做成,可能原来叫板桶。板和拌,在历史过程中,发音慢慢发生讹变,于是,板桶就成了拌桶。这位老师的说法也有些道理。板和拌,发音都一样,只是声调不一样。在有些地方,也确实把拌桶叫板桶。

不过,有一个老农不同意上述说法,他说,拌桶应该是半桶。他说,在打谷子中,打下的谷子装一半后,必须马上运起走,桶里只能装一半以下,超出一半,是不能继续打谷子的(大概拌桶里的谷子装满了就不方便拌打了)。所以拌桶,应该写成半桶。民谚就有“晒不干的石(湿)头,装不满的拌(半)桶”之说。老农的说法应该也有道理。也许因为拌桶太普遍,太习以为常,历史上对它的文字记载很少,资料缺乏。现在的农村似乎也没有人做拌桶这种工具的了。

为了更深入了解拌桶的前世今生,记录下拌桶行将消失的印迹,我们找到了过去做拌桶的倪师傅,请他给我们讲拌桶的龙门阵。他今年69岁,十几岁当木匠做拌桶,对拌桶的制作和使用非常熟悉。

在邛崃夹关河边的河滨茶园里,刚开始,他反复对我们说,拌桶就是一个打谷子的农具,非常平常,没得啥子龙门阵可摆。我们只好从有关拌桶的故事开始。我说,有一个老人告诉我,民国时期土匪横行,有一天,得知土匪要来他家抢东西杀人,他把家里的拌桶翻过来,把两个小孩扣在里面藏起来,才逃过一劫。我问,这样会不会不透气而闷死娃娃?他说,不会的,很多人晃眼一看,拌桶木板上口四边是水平的。其实不是,敲打谷子的两边要高出其他两边一寸多,成弧形。如果把拌桶倒扣在地下,是有缝隙的,会透气的。而且,左右会像跷跷板一样晃动。

我们又问,在很多地方都发生过用拌桶下河当船救人的事情。据新闻报道,有一年,一个地方被洪水包围,街上有21人困在楼上,当地人就靠着一张拌桶和一根绳索,来往多次,将21人全部救出。拌桶立下了功劳。我问,拌桶真的能当船用吗?倪师傅说,完全可以当船用。但是要两个人同方向撑,不然会就地打旋。他说,以前,他们做拌桶是很讲究的:桶底一定要做成是“鸡心缝”,一块木板与另一块木板交合(俗称公母,交扣合拢之意)嵌成一块。周边大挡板也做得非常清缝严密。好的拌桶装上水后,应该像水桶一样,可以做到滴水不漏。一张大拌桶,载几个人应该没有问题。

倪师傅说,中国过去量米的容器叫升和斗,都是方形,底小口大。拌桶就像一个放大的斗。一般拌桶上口长5尺,宽4尺8寸,下底长4尺4寸,宽4尺2寸。桶高约1尺8寸。当然,有时候,还要根据材料的大小,主人的要求,尺寸上也有些变化。但这是川西拌桶的基本样式。

拌桶上边外四角还有耳,长约6寸,此四耳实为把手,用于拖曳移动拌桶之用。打谷子的过程中,要不断地移动拌桶,甚至要翻过田坎到另一块田。拌桶一般有一百多斤,加上里面装的几百斤的谷子,也是很重的。但我们看到两个人拉起拌桶来都跑得飞快。倪师傅说,拉拌桶很轻松,其实是拌桶底起了很大的作用。他说,拌桶的底像船的底一样,有一定的弧度,是翘起来的,在底的两边还有两根直径5寸左右的木条,叫“拖离”。我们问,是不是叫“拖犁”。他说不是,就是“拖离”。

他说,这两根“拖离”,也两头翘,像雪橇的头。在拖动中起定向作用,避免在拉的过程中拌桶乱摆动。在拌桶比较轻的情况下,两根“拖离”起承重作用。它们与地面接触面积小,摩擦力很小。当拌载桶重量增大的时候,拌桶底开始接触地面,但由于桶底像船底一样,摩擦力和阻力也不大。如果稻田比较湿润,或者还有点水,拌桶就基本是在田里滑行了。拉的人当然觉得很轻松了。

一张拌桶一般有100多斤,把拌桶从农民家里运到田里,有两种办法,一是抬,就是用粗绳把拌桶绑起来,再用一根很长的抬杠,当地人叫“千担”,两个人抬到田里。二是顶,就是一个人顶着拌桶走。这里面又分两种,一是内顶,就是顶住板拌桶内一边,这种顶法,比较轻松,但视线不好,看不清路。另一种顶法,是将拌桶举到头上,头顶住桶底,桶口朝天。老百姓把这种顶叫“打翻天印”。这种顶法,重心在上,对顶者平衡掌握要求较高,但视线很好。


取材:杉木、梧桐及桶围子

谈到做拌桶使用的材料。倪师傅说,拌桶的木板厚度为1寸5分左右;桶底要用杉木,因为底板一直在田里,长期被水浸泡,而杉木耐潮;桶边用麻柳或者梧桐木,此二木也耐潮湿,不容易腐朽。但其中以梧桐木最好。我问为什么梧桐木最好。他答:梧桐木做的拌桶,谷把子打在拌桶上的声音最为好听。很多人做拌桶,为了使拌桶发出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悦耳,都尽量找梧桐木做。倪师傅的回答使我感到意外,也十分惊喜。拌桶,无非就是一个打谷子的农具,又笨又大,应该说,只要能打谷就行了。但是农民还要追求农具发出美妙的声音,看来中国农民的品味还是很高的。

倪师傅所说的梧桐,是指“中国梧桐”,别名青桐。传说凤凰最乐于栖在梧桐树上。在古代,都说梧桐树有灵性,所以都拿梧桐木作琴。据说伏羲就最先用梧桐来做琴。《后汉书· 蔡邕传》:“吴人有烧桐以爨者,邕闻火烈之声。知其良木,因请而裁为琴,果有美音,而其尾犹焦,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。”故琴又称为焦桐。看来,梧桐是制作乐器的上佳材料,用它制作的乐器,音质非常好。中国农民可能不知道梧桐做琴的故事,但他们在实践中,可能了解梧桐的音质。古人选梧桐制作乐器,而农民选梧桐制作农具。他们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,都是为了发出悦耳的声音,让劳动的过程中产生动听的音响。由此可见,中国农民也是懂音乐的,热爱音乐的。

用梧桐做的拌桶,好像一台大型的低频共鸣器,又像一面大鼓,它发出的音响,可以传响数里之遥。倪师傅告诉我们,拌桶要发出好听的声音,有两个条件,一是要梧桐做的桶,二是要谷子的稻穗多,颗粒饱满,谷把子重,打出来的声音才丰满,好听,传得远。他说,打谷子拌桶的声音好,说明今年的收成好,可以吃饱饭了。他说,打谷子的声音越好听,打谷子的人越有劲。

倪师傅说,拌桶还有一个配套的农具,叫桶围子,用竹子编成,它立起来半围在拌桶边上,目的是防止谷粒撒到拌桶外。他说,拌桶打谷子,看起来简单,好像只是把谷把子在桶上敲敲打打就行了。其实,整个动作是很讲究的。基本是要求既要打得快,又要少抛洒。新手和熟手,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
老农打谷子,先把谷把子高高举起,高过头顶,然后将稻穗使劲撞击桶边,在提起过程中,还要同时轻轻抖动谷把子。接着第二次再举起谷把子,撞击桶边,但这次举起的高度,就比较矮了,大约比人腰高一点。后面的撞击,也如此。老农说,除了第一次,后面几次举高了,会把谷粒甩出去。至于后面要打几下,那根据水稻的成熟程度而定。成熟度高的,打的次数就少。老农打谷子时,声音是“咚嘭嘭!咚嘭嘭!”不紧不慢,非常有节奏感。老农说,好的打谷手和割谷手,联手打谷子,每天可以多打几百斤谷子。而且还有一个绝活,就是谷把子不落地。特别在冬水田中,为了使割下的谷把子少沾水,割下的谷把子要马上就递到打谷子人手中,双方动作协调,时间配合非常默契。


乡愁:消失、新生与祈愿

我们走访了几位八十多岁的老人,他们给我们讲民国、讲秋收,讲与拌桶有关的故事。他们说,打谷子是一个辛苦的农活,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,劳动强度大,需要的人手也比较多。一般割谷子要两人,打谷子两人,还要有人背谷子、晒谷子、捆草把子。有些农户由于家庭劳动力比较少,打谷子单靠自家是不能完成的。于是,农村就逐步形成了互助帮忙打谷子的办法。

哪家谷子黄了,要收割了,他会告诉亲戚邻居:我家的谷子都打得了,麻烦你们某天来帮收一下。到时候,负责割谷子的女人,还要带上镰刀去。如果主人家没有拌桶,帮忙的还要抬上拌桶去。就这样,今天张家,明天王家,后天李家,轮流收割,共同完成秋收。对来做活路的人,主人总是热情招待。准备肉和烟酒,有的还要杀鸡,生怕怠慢这些亲戚朋友。一般帮忙的会在主人家里吃中午和晚上两顿饭,晚上那顿饭有酒。有些帮忙的因为各种原因,不在主人家吃夜饭,主人会送他一点米,让他带回家。老人们说,那时候的人,很多人穿长衫子,把前摆挽起来拴在腰间,装上米就可回家了。还说,这些人的家里往往都比较贫寒。不忍心一个人在外面吃饭。

除了这种互相换工打谷子的形式,那些田地比较多的,采取的则是请人打谷子的办法。因此也出现了专门的打谷队,他们都是亲戚朋友组成,家里的劳动力比较富裕。打谷子季节开始,他们就邀约起来,外出帮人打谷子。一般由五个人组成,背篓、镰刀工具都自带。近处的活路,他们还要把拌桶抬去。如果是远处的生意,则与主人讲好,由主人提供。新中国成立前,一般不付现钱,而以米来抵工钱。计算工钱,也不按照面积田亩,而用担来计算。打一担谷子给多少大米的报酬。不像现在的收割机,是按亩数来计算的。

我的一个朋友,离开家乡很久了。谈到秋收,谈到拌桶,谈到拌桶声,总流露出浓浓的乡愁。他说,他的家乡是一个山间坝子,一到秋收,满坝金黄。有一年,收成特别好,蓝天白云,艳阳高照,几十张拌桶星罗棋布,散落在田坝里。他和小伙伴在稻田里捉油蚱蜢。拌桶声此起彼伏,响成一片。特别记得两个老农,非常扣手,他们的拌桶声,轻重缓急,节奏分明,很是受听。他们好像不是在打谷子,而是在敲击乐器,演奏音乐。现在回味起来也使人陶醉。由于农村产业结构发生变化,收割机的引进,拌桶与耕牛、犁耙一样,使用越来越少。原来很多农户都有一张拌桶,现在很多人把它打来作为柴火烧了。朋友描述的几十台拌桶打谷子的壮观的场景,可能不会再出现了。

我们问我们所走访的这些农户,为什么还会使用拌桶打谷?他们说,山区地块小,面积也不多,另外,拌桶打的谷子干净,用拌桶打适合我们。这样,拌桶其实还是有它的生存空间,虽然在一般农村已经很难看见了。

这个秋天我们行走在邛崃山区、丘陵和平坝,到处是一派丰收的景象。无论是地处平原的固驿镇、泉水镇稻田里收割机的“突突”声,还是地处山区的南宝山镇、火井镇稻田里拌桶的“咚咚”声,它们都在邛崃大地上共奏出一首丰收的乐曲,似乎是是对刚召开的中国首届“中国农民丰收节”的深情礼赞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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